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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3日星期六

记满族说部文学的传承人富希陆先生



   满族世代根深蒂固的氏族祖先崇拜观念,是满族传统说部永葆无限生命力的源泉,也恰是满族说部至今得以传流的奥秘所在。在东北满族聚居的诸姓中,至今仍维系着凝聚氏族力量的精神支柱——穆昆制。古老的穆昆制度,是以同一“哈喇”(姓)为轴心,凝聚成坚强而紧密的同一血亲的氏族生存集群。恩格斯曾说“氏族的名字创造了谱系”1,实际上就是“哈喇谱系”。凡在这同一谱系下的本“哈喇”子孙,既有弘扬本“哈喇”之天职,又有承袭本“哈喇”一切遗产之权利。

为此,氏族首领穆昆达、哈喇达以及萨满们,处心积虑地创造本哈喇的非凡和荣耀,传咏下来本族的创世神话和不胜枚举的祖先英雄故事,作为氏族的精神财富,并培育儿孙驾驭“对周围生物环境的高度熟悉、热心关切,以及关于它的精确知识2”的本领,成为高扬氏族文明的后继者。这种古老而严峻的观念,潜移默化地激励和影响满族说部的世代传承。就富察氏家族而言,该族古老的氏族穆昆制,由清代沿续至民国,由民国沿续至日伪时期,又由东北解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直至如今,依然未变。全家族上下人等,虽然各户经济自立,分居生活,但是全家族的主要生活支配,例如婚嫁、寿诞、祭祀等仍统由阖族共同选举的总穆昆达安排统筹,穆昆在全族中威信依然很高,说话很是算数的,特别是在属于全族礼仪等民俗事宜中,始终是沿袭着在总穆昆达领导下统一进行重要社会活动的旧习。

      富察氏家族,自古就传袭极严格而独特的族礼家规。族人们从康熙时代由宁古塔北戌瑷珲起,族规礼仪仍沿旧制。全家族文武渔耕涉外事务多由男穆昆达总持;人丁育教、饱暖、杂艺、家祭等,多由掌家姑奶奶吩派。虽互有分工,相辅主政,但掌家姑奶奶的族权高于男穆昆达。讲唱族史说部不仅仅寓教于乐,而且是弘扬祖德、继往开来的大事,掌家姑奶奶虽然主管,但主要是对幼龄儿童传唱教育,至于属于阖族上下人等神圣的传讲“乌勒本”这等重要书目的安排和举行,多在阖族重大的节庆、祭礼、婚嫁过后的余兴中举办。阖族人口众多,又分担着农、渔、牧、猎、栽培、育儿等等诸务,则都是由掌管家族内外事务的男女总穆昆达和萨满们,共同商定,相互协助,巧妙支配。

每次应选讲哪部说部,由谁讲唱,讲唱要连续多少时日,都有非常细腻而明确的筹划,而且每次传讲说部,都很热烈隆重,每个讲唱单元结束之后,男女老少的族人们都盼望着下一次能再给讲唱下去,足见男女总穆昆达和萨满们对讲唱说部倾注了大量心血。在往昔久居乡野的满族族众,所有的娱乐就是迷恋在全氏族最神秘火爆的萨满祭祀表演和族中长辈优美动听的说部故事。族中长老们,也就充分利用传讲说部的机会,全心贯注地精心重视对儿孙们品德和素养的教育。讲唱满族说部是最深入人心的育人手段之一。富察氏家族确不同于一般满族人家,对子女教育抓得甚紧,除请师傅授课外,就是安排氏族长者给孩子们讲唱喜闻乐见的说部故事,故事长短搭配,也有满族寓言和谜语,让孩子们总是兴趣不减。满族说部和众多小故事岔子,组成了富察氏家族子弟从童年走向成丁时期的必修课业3。

      总览富察氏家族满族说部的传承历史,就是该家族为抗击外侮、由宁古塔戌边北疆瑷珲的三百余年生存史和奋斗史。若梳理好该家族在风云变幻、历史沧桑中的文化旅程,其中,最核心的重要传承人,就是该家族第十三代传人富希陆先生。他一生为弘扬民族文化,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栉风沐雨,甘做民风采录人。满族说部得以发扬光大,他是全家族功名显赫的承继者和传播者。

      富希陆(1910~1980年)字伯严,满洲正黄旗,出身名胄,晚清授业于本乡满洲官学,民国年间毕业于齐齐哈尔省立中学堂,满汉齐通,一生喜书画,擅书法,颇有声誉,为富察氏家族第十三代传人,其先祖随本家同宗黑龙江第一任将军萨布素,由宁古塔永戌瑷珲,太爷发福凌阿为咸丰帝御前侍卫,祖父依郎阿为瑷珲副都统衙门四品委哨官,通晓俄罗斯、达斡尔、索伦、鄂伦春、费雅喀、那乃、雅库特等多种语言,与北方多民族交友,在咸丰、同治、光绪三朝中,经常受命率兵乔装深入黑龙江口及以北地带和堪察加、库页岛等俄罗斯侵占地方堪察民情,密探俄军动向,为大清国北方民族团结、疆域安危,屡建奇功,为晚清著名抗俄名将。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庚子,沙俄兵马突然抢占我江东六十四屯,血洗大清国民,用马队践踏,用枪剌威逼我赤手空拳的屯民们,像赶羊似的强行往黑龙江水里驱赶,一霎时江面一片人头,僵尸泛泳,惨不忍睹,绝大多数亡命江中,仅有少数力壮者逃过江来。继之,沙俄兵火烧海兰泡,渡江焚烧我瑷珲古城,依郎阿将军随黑龙江副都统凤翔将军率所部清兵,与沙俄侵略军死战于瑷珲,一房一舍据守血战,终因敌强我弱,清军败退至西岗子,后又退至嫩江大岭,沙俄侵略兵攻陷大岭,最后依郎阿与凤翔两将军壮烈殉国。

清廷为表彰其英武,死后下旨赐升三品衔,其长子、富希陆之父德连世袭“拨什库”职。富希陆自幼受家教薰陶,常聆听族训,敬爱各族父老长幼,尤其是酷爱民族文化,从小就喜欢听族中长辈用满语讲唱满洲古书古谣,自已也学唱学画,赢得“阿济格笔特曷”(小秀才)的美称。15岁时受父命,认为在家乡大五家子乡塾仅能学习满学和旧礼仪,应进入新学堂去深造,于是到齐齐哈尔省城大姐处居住,在省立中学堂就读,生活全由大姐和大姐夫帮助,直到中学毕业。大姐和大姐夫本身就是文化人士,对他要求很严,对富希陆未来的文学、艺术造诣和鉴赏能力,都有莫大的裨益。此时,正是“九·一八”以后,东北建立伪满傀儡政权,沦陷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地。富希陆毕业后,经大姐夫陈先生托朋友关系,先推荐到哈尔滨、后到吉林粮秣厂为伪Government充任文书、录士等职,两载有余。但他看不惯日军的欺凌,平生亦不恋繁华都市,想念故土亲人和民情,1933年夏,借为父办丧为由,毅然辞退城里差事,携家返籍。1934年春投奔时在孙吴县四季屯(离故乡大五家子村四十五华里远)任屯长的本家叔叔富全元处,开始了再四季屯小学做教员的生涯。全校共有四个年级二十多名小学生,每个班平均不到七名学生。1944年转在该县大桦树林子小学教书,学生数额也同四季屯相仿。

1945年春又到孙吴县郊区兴隆屯小学当教员,因学校地处山区,生员亦仅十几名。东北光复后,他积极参加了苏联红军在孙吴县镇内成立的维持会,协助做粮米分发等事务,1947年春妻子病逝,子女又多,生活艰难,便返回大五家子故里。1954年爱辉县Government因其有一定文化,选入县供销合作社,在本乡、下马场、四嘉子等乡社供销社工作,1980年病逝,亨年六十有九。

   富希陆先生因自幼受家族、父母、长辈、民族文化的熏染,深感满族古老文化长期被社会遗忘,无限惋惜,从小就有一股为民族文化复兴的志向。所以,他立志有了文化之后,不到外地做官经商,而是要久住民家,联合有志之士,为将灿烂的民族文化弘扬出去,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在农村当小学教员时期,除教学以外,很长时间都和同族父老耕种、牧猎、生活在一起,体察民情,记录民歌、民谣、民俗和各种轶闻故事。他同瑷珲、孙吴、逊克等地区北方诸友——吴纪贤、程林元、郭荣恩、郭文昌、吴老师(绰号吴大个)等诸先生,长期结伴同行,在民族耆老中,问俗论神,一言一事均做笔录。瑷珲和孙吴等地方,满族大姓有关、吴、富、白、杨、臧、葛、赵、阎、陶诸户,聚居在黑龙江畔各屯。此外还有,达斡尔族德、王、吴诸姓,鄂伦春族有孟、莫、葛、吴、关诸姓。除此,还有散居的赫哲、鄂温克(索伦)兄弟。松花江入黑龙江汇合处的同江地区赫哲兄弟,久有往来。沿江各组除有亲戚关系外,经济上互通有无,以物易物,自古如此。

各屯中都有几位造诣很深的穆昆达、噶珊达、萨满达和笔特色夫(文书师傅),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者。那时,村屯间鸡犬相闻,马群驰骋。逢年节“游牧民族秧歌”走屯串户。若逢春秋祭祀,铃鼓声夜传十数里,不分亲族相邀共饮,融如一家。有时一宿可赶马爬犁雪中连吃十数家的白肉血肠。乌春莽式舞更是宴席间乐事,各族竞相献舞,互不相让,通宵达旦。族中耆老和萨满们,怕族风日染汉俗,除将满文萨满神谕用汉字标音传教后代外,说史讲古最召引族众。孙吴县四季屯一带擅讲古者有当年九十岁高龄的清末忠实富常阿(后辈尊称其老祖宗),臧太爷爷、吴太爷爷、何太爷爷、何太奶奶等都能讲萨大人(萨布素将军)传、讲雅克萨故事,讲萨满故事,有时连宿唱满语《音姜萨满》(即《尼山萨满》等口碑说部。先父自幼受家教熏陶,常聆听族训,在其两姊的帮助下,广征满文书籍和文物,采录民情里俗。他与吴纪贤、程林元等先辈,常奔走于大五家子、四季屯、下马厂、黄旗营子、瑷珲、兰旗沟、前后拉腰子屯、吴家堡、曾家堡、大桦树林子、霍尔莫津、哈达彦、车陆、奇克、逊克等地村屯,故对北方诸族习俗十分谙熟,粗通晓数族日常语词,交友甚厚,与各地长者、猎达、渔达、穆昆、萨满都有交往,常夜过其舍,杀禽狍等做长夜谈。

北方各族素有古风,客过家门不美食款待亦不放行。多年惨淡积蓄,富希陆与吴纪贤等先生,在一起草记了《富察哈喇礼序跳神录》、《爱辉祖风拾遗》、《吴氏我射库祭谱》、《满洲神位发微》、《爱辉十里长江俗记》等等。所撰内容,不求公诸于世,只求传世备忘。

      富希陆先生对富察氏家族的族史和世代传承的满族说部,在家族长辈和自己的父母影响下,始终是作为自己一生的主要追求目标,很注意涉猎有关的说部线索和资料,早在日伪时期就在孙吴县和故乡瑷珲县地区,除与自己的亲友征集满族的民俗资料以外,就全力到处访问征集满族的长篇说部故事。在他的影响下,他和吴纪贤、程林元等人记录了已经失传的满族许多说部故事,解放以后,富希陆先生虽有本职的供销社工作外,业余时间仍然注意收集满族的濒临消失的说部轶闻。

当时,我建国初期,特别是我国北方,因与前苏联疆土接壤,当时的苏联与中国的关系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比较紧张。黑龙江地区在当时形势下,对有反映中俄关系的所有文史资料和满族说部,政府都非常控制,因这些文化当时都非常敏感,而且在当时极左思潮非常严重,将满族这些文化都视为“迷信之尤”,看做是封、资、修的东西。为此,富希陆先生曾多次受到县里领导和公安部门的谈话,有些资料并被收了上去,至今都没有返还。这些资料,不少是富希陆先生十数年来在农村许多地方偷偷调查、征集、收买上来的珍贵文化资料,包括许多满文资料。当时富希陆的工资仅有四十六元,除了要供养五个子女之外,所剩无几。节衣缩食七、八个月的八十多元积蓄也被一并罚没了。尽管如此,并没有打消富希陆先生继续抢救民族文化的热情。他暗暗鼓励自己的儿子富育光,不要忘记自己的民族文化,忘记了民族就是忘记了根,让其在长春工作尽管如何繁忙,也要多读中国的历史,特别是东北受侮辱的外族侵略的历史。眼睛要往前看,我相信政府早晚会重视这些历史资料的。

一个满洲人爱清国,早晚都回重视这些被遗忘的资料。故此,富育光在他父亲的经常指导和训育下,从六十年代以来,全国还处在极左思潮的严重影响氛围之中,许多民族古老的文化,不能得到正式的发表,但他们父子却悄悄地收集、积累、整理近200余万字的手抄资料。这些资料,有些是在富希陆身边珍藏,有些由富育光暗自保存,富希陆先生1980年病逝,他的许多“保密资料”一部分交给了他的大女儿富倩华保存,一部分转给了富育光,2002年富倩华病逝,她那部分“保密资料”转到了富育光处。富育光这些年从事科研工作,披露了众多满族的古神话和民俗资料,多说已被国内外学者大量引用,甚至在美国、日本、韩国、意大利、俄罗斯、德国等国家被转译和部分译过发表。以富育光为首的吉林省民族研究所郭淑云、吉林省社科院王宏刚、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宋和平、孟慧英等学者,所撰写的中国北方满(族)学、萨满教学众多珍贵的资料,能在国内外产生重要影响,起了一定的学术领先地位,所有这些,说来都应归功于富希陆先生,在最艰难的历史时期不顾个人安危和生活拮据,所努力开掘获得的早期原始资料。

正如,日本著名民族学家植松明石教授访问、了解富希陆整理的《天宫大战》资料后,感慨的说:“富先生是个伟大的人物,给世界上留下这么好的神话,你们中国学者,能有这样的老一代人的艰苦努力,多幸运呀!”恰恰如此,正因为富希陆先生的资料开掘的深广开阔,我们在中国北方民族学研究、北方民族关系史研究、北方疆域史研究、北方民族民间口承文学研究,始终在国内占有一定的主动地位,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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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格斯:《家庭、私有财产及国家的起源》第110页,三联书店1950年出版。
2(法)列维·斯特劳斯著《野性的思维》第9页,商务印书馆1987年出版。
3满族自清代以来就规定男女13岁时为幼丁,乾隆年后幼丁14岁,成丁16~17岁。到幼丁年龄,男孩可以充当养育兵,即随军的预备兵;13岁的女孩可以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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