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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5日星期一

富育光:满族传统说部《乌布西奔妈妈》采录始末


 在满族民间口碑文学宝藏中, 著名的东海萨满史诗《乌布西奔妈妈》, 占据着十分显耀的地位。它以雄浑的内容、磅礴的气势, 以及古老美丽而传奇式的英雄神话故事, 揭示东海早期鲜为人知的珍贵历史, 数百年来光彩夺目, 一直震撼着人们的心灵。自上个世纪90年代初部分史诗公之于世以来[ 1 ] , 便引起国内外学界的瞩目。而且, 近些年来更有来华访问的外国学者同我们一道远赴俄罗斯远东地区踏察锡霍特山乌布西奔洞窟墓地, 造访古代东海文明遗存。①

        在如今我国东北白山黑水广袤沃野外, 自古还有一片美丽、富饶而神秘的土地, 那便是闻名于世的乌苏里江以东、濒临日本海的古东海窝稽地。《后汉书》、《晋书》等称, 其域“东极大海, 广袤数千里”。《满洲源流考》云: 其地“负山襟海, 地大物博, 又风气朴淳”。我国史书中所言之“窝集”、“乌稽”、“窝稽”等, 系指这片土地。“窝稽”, 为女真语, 即满语, 汉意密林之意。曹廷杰《东三省舆地图说·窝稽说》言“今辽水东北尽海诸地⋯⋯皆称窝稽, 亦曰乌稽, 亦曰渥集、阿集”。近世史书多用“窝稽”、亦可用“窝集”一词统称。有史可查, 自有生民, 这里便为中国历朝统属。商周时为满族先世肃慎人生息繁衍之所。《中国历史地图集》中载: 唐渤海时期所辖之域, 如龙原、塩州、定州、安州、率宾府等治所统理。金代设恤品路、耶懒路。元代设恤品路、鲸海千户。明代设双城卫、喜乐温河卫、童宽山卫等等。《大明一统志》介绍, 其域“东为‘野人’女真”, “不事耕稼,惟以捕猎为生”。《珲春史志》亦云“其民皆依森林以居, 恃射猎为生”, 足见许多部落仍长期处于原始氏族母系社会或向父系氏族社会过渡时代。

        清咸丰朝之前, 乌苏里江以东广大地区, 始终是“清政府‘主捕参珠之地’和供八旗使用的‘围猎山场’, 归吉林将军属下的宁古塔副都统、三姓副都统以及珲春协领直接管辖”[ 2 ] 。同时, 这里又是吉林等地采取食盐、海参、海菜、海产物并与内地通商、入贡的主要资源供应区。沙皇俄国从19世纪50 年代以来, 频繁入境考察, 并悍然侵入乌苏里江以东地区, 强迫清政府于咸丰十年(1860) 十一月八日与之签订了不平等的中俄《续增条约》(即中俄《北京条约》) , 把乌苏里江以东直抵日本海的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 强行划入俄罗斯版图。原居住在这里的中国土著居民恰喀喇、满族、赫哲、鄂伦春、乌德赫以及汉人, 被俄国称为“华民”、“沟民”。因这些土著民众, 主要是零散的氏族小部落, 多以捕猎、采集、打貂、挖参、捕捞各种海产品谋生。沙俄据为俄国领土后, 血腥驱逐“华民”, 屠戮“野人”, 在火与血的威逼中, 满、鄂伦春、部分赫哲人和众多采参药、狩猎的汉人, 陆续逃难内迁中国三岔口(东宁) 、珲春、绥芬等地立业谋生。也有众多山民逃入锡霍特阿林藏匿生存, 或改籍被俄国新编入军屯。②

        乌苏里江东西两岸, 虽然发生历史巨变。然而, 数千年血族关系的纽带却紧紧联系着被分割成两个国度的族人们, 在乌苏里江以东今俄国境内, 保存有无数氏族大小墓地、氏族萨满教信仰祭址、祭坛遍布锡霍特山中和滨海岩滩古林, 而且众多氏族神话、口碑文学及民族文化实物遗存, 触目即是,为人们世代怀恋和景仰。事实上, 自1860年以后的数十年乃至近百年, 民族自发的“索原故土”的呐喊与斗争始终未变, 用不同语言表述激越的心情, 涌现出不胜枚举的纪实故事、词话、长歌。有些叙事体词曲, 竟达数百句、千句之长。从不同民族(汉族、满族、恰喀喇人) 口中, 常可听到“妈妈调”和《妈妈坟传说》。其中, 《白姑姑》(或称《白老太太的故事》) , 最有代表性。相传, 在早有一帮刨夫, 全是由关内来谋生的河北乐亭等地人士, 结伙进东海锡霍特阿林刨山参、挖药材、套貂鼠。一下子, 走迷方向, 钻进了俗称“干饭盆”的黑森森的密林, 连续三天三夜, 转来转去, 还是转回原地方, 走不出老林子了。偏巧, 正赶上连阴雨天, 暴雨如注, 雷鸣闪电, 不少人都累趴下了,心急如火, 吃不下去饭, 眼看快要病累而死。突然, 在深夜几声炸雷响后, 闪电中瞧见前面高山下有个黑山洞, 洞口恍惚有位披白蓑衣的白老太太, 在向他们招手。一个人看了认为眼花, 有好几个人在闪电中瞧得真切, 确有人摆手叫他们。于是, 大家都有了勇气, 从泥水地上爬起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林莽中的大山口。在闪电中, 越看越清楚。白老太太, 白发披身, 白皮板风衣罩在身上, 蛮精神, 向她们笑啊笑, 等他们爬过大沟, 攀到山腰, 见有座大山洞, 洞边榆桦有一搂粗细, 大伙钻进暖洞, 避过了外面的暴雨, 忙引火做饭。这时, 一缕阳光射进洞口,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了。因在山腰,从林海上分辨出了方向。大伙高兴, 突然想到救命的白老太太, 可是洞里洞外找啊找, 她却不知去向。洞里篝火映照中, 只见岩石上有不少刻纹, 有白老太太像。大家惊奇了, 都跪地叩头, 都传讲是妈妈神救了这帮赶山人。又如, 《鹿石桩的故事》①, 相传俄国沙皇兵一次进山撵中国躲进深山里的打貂山民, 到晌午, 突然看见前头有群梅花鹿, 还有个穿白袍子的白发老太太手拿着柳树枝, 赶着鹿群, 在放牧。沙皇兵可高兴极了, 认为找到了“华民”住的藏身处, 边放枪边大喊大嚷地追赶, 可怎么也追不上。一连在山林里转了几个大圈儿, 突然鹿和老太太不见了, 原来钻进了锡霍特阿林猎民们修的困虎洞里, 到处是石桩、石碓、石箭堆, 把侵略兵活活困死在石头堆里了。人们于是传诵鹿石桩的故事。

        长期流传在绥芬、东宁、珲春一带民间的“娘娘调”、“妈妈坟”唱词和曲调, 尤为突出, 其情其意便是咏唱东海人往昔社会生活的长歌古韵。如, 前文所述《白姑姑》(或称《白老太太故事》) ,就属于“娘娘调”、“妈妈坟”② 曲调中具有代表性的说唱体故事。从故事内容与流传地域分析, 《白姑姑》故事很可能就是《乌布西奔妈妈》在民间早期传播中的母胎传本, 或者说是简略异本。《白姑姑》和《乌布西奔妈妈》, 都程度不同地揭示鲜为人知的东海人文景物, 不过因时代过久, 古曲调散失甚多, 已无法稽考, 而《乌布西奔妈妈》能够更集中而突出地保留了古朴的引歌、头歌、尾歌和伴声等咏唱结构形式, 也证明其源流古远。这在满族以往民歌搜集中很少见到, 是难能可贵的。著名史诗《乌布西奔妈妈》, 便是东海女真人古老的原始长歌。她的诞生地和最初传播区, 当在今日俄国境内远东沿海边疆区乌苏里江上游、锡霍特阿林南段中麓原女真人世居的莽林洞穴遗址。建国以来,特别是从上个世纪70年代起, 我们曾在我国境内乌苏里江、绥芬河、瑚布图河、穆棱河、珲春河流域, 访问满、汉、赫哲等族农民和敬老院里的老人们, 搜集到不少东海女真神话、南海号子歌谣、白姑姑故事以及满族谱牒、萨满神谕与神偶等实物。其中, 《乌布西奔妈妈》史诗最为古老、完整、系统, 有独特优美的咏歌旋律和奇特的传承形式, 充分显示了古代东海女真人崇高的智慧和非凡的文化素质, 令人赞叹和肃然起敬。在东海女真文化遗存中, 《乌布西奔妈妈》堪称最富有典型性和代表性之不朽之作。

        《乌布西奔妈妈》史诗的最初搜集, 有着不寻常的经历。《乌布西奔妈妈》史诗, 在东北东部一带, 清以来便有着广泛的声誉与影响。在民众中, 黑龙江和吉林珲春一带多以《妈妈坟的传说》、《娘娘洞古曲》、《祭妈妈调》等讲述与咏唱形式流传着, 并与祖籍东海的满族诸姓萨满《祭妈妈神》的祭礼相互融合。祭神同唱讲《乌布西奔妈妈》相联, 这也充分说明《乌布西奔妈妈》的传承与萨满文化的传播, 有着相辅相成的密切关系。据一些耆老回忆, 伪满时, 日本出于对苏联的惧恶, 曾鼓动乡民讲唱《妈妈调子》、《妈妈号子》, 客观上对于《乌布西奔妈妈》故事传说的丰富和整理, 起了襄助作用。解放后, 在极“左”思潮影响下, 长期以来并未引起人们重视。1959年春, 我刚从大学毕业不久, 被分配在中国科学院吉林分院文学研究所, 参与了为迎接国庆十周年大庆由吉林省委宣传部领导、由省文联等单位组织的《吉林省民间故事选》、《吉林省民歌集》的征集与编辑任务。5月, 奉命赴延吉组织入选内容。在延吉有幸认识朝鲜族著名民间文艺家郑吉云先生。他除介绍州里拟入选《百日红》等朝鲜族著名传说的整理情况, 还介绍珲春县春化乡搜集到满族神话故事的消息,其中有《妈妈坟的传说》和少量满族“悠孩子调”歌谣。吉云老师同我心情一样, 对《妈妈坟的传说》特别注意。春化乡处于珲春县北去东宁县的路上, 在吉林省与黑龙江省交界处, 虽属朝族乡,但也居住着几家从黑山头、红旗等地来的乡民, 故事和歌谣是采风中由他们口中搜集的。这在当时,满族民间故事尚数很少面世、被人关切的情况下, 此线索怎能不深深刻入我的记忆中? 我返回长春后, 便向时任省文联副主席的马琰同志汇报了延吉工作情况, 特别是讲了发现稀少的满族故事线索的事。马琰同志是位老革命、老妈妈, 慈祥和蔼, 很关心年轻人的成长, 甚体贴人心。在她的鼓励与准许下, 我二访延吉, 想详细了解故事内容和线索。吉云老师鼓励我去当地考察。当时珲春地属边境,没有特殊通行证不准进入。要真正弄清楚满族故事的流布实况, 需要花费时日和寻访许多穷乡僻壤,办理通行证尤需时间。我直到8月通化调查任务完毕后才赴延吉, 在州文联帮助下赶到春化, 找到故事提供者赵文友师傅。通过赵师傅认识了他七十多岁的老父亲赵福昌老人。他们父子前两年刚从黑山头搬过来。赵福昌老人向我概略讲了听他阿玛(父亲) 讲的《妈妈坟的传说》, 已记忆不详。我因编务甚紧, 当晚搭军车返延吉回长。

        我对《妈妈坟的传说》怀有特殊的钟爱之情。在为国庆献礼忙于整理杨靖宇将军抗联传说①的同时, 还到图书馆翻阅过东北史地资料。我凭着往日采风的经验, 感觉不该放弃对《妈妈坟的传说》的调查, 应继续寻访尚能了解到的更多线索。但由于工作范围所限, 只好先放置下来。1962年我赴延边采访之时, 多次见过吉云老师, 仍未敢轻率动笔整理《妈妈坟的传说》。1971年夏, 我被抽调到东北输油管线吉林省建设工程指挥部协助办报, 有幸结识了黑龙江省军政领导、大庆石油管道的工程师和成都来的工人朋友们, 唠家常、摆“龙门阵”, 了解不少东宁线索, 勾起我搜集这个故事的决心。在他们热情引荐下, 我利用春节假期去东宁地方采访。寒气袭人的车厢里, 没几位旅客。我抵绥芬河方知, 去东宁从北寒下车最近便。大年初一, 北寒小站根本没有公共客车, 山路全凭徒步走。寒风料峭, 砂粒雪打得难睁眼, 密林山道积雪没靴, 夜宿新屯子大车店。女店主知我去东宁镇, 关心地说: “山路常见到狼。明早等等顺道的拉脚马车, 搭个伴儿再走吧。”初二清晨, 女店主煮热饺子,我吃饱就上路了。一路行人甚少, 傍晚赶到东宁。正月初三到狼洞沟、小乌蛇沟、祁家沟, 走访满族遗老和汉族群众。接着, 我住到大肚川、闹枝子沟, 认识了刘秉文先生。刘先生祖上曾在三姓(依兰) 副都统衙门做过管粮师爷。他介绍, 东宁一带也包括珲春等地, 《妈妈坟的传说》的叫法很多,更多的人都知道《白姑姑》的名字, 建议我去访问一位姓鲁的人。他伪满时在一个山村小屯里教书,学生少, 也算是位校长, 解放后种地, 开过豆腐坊。听说他能讲《白姑姑》, 会唱“乌布西奔乌春”,对我是莫大的鼓舞。刘秉文老人叫儿子骑自行车送我。风雪路, 又是傍黑天, 我很感动。晚上十点多钟赶到转角楼, 谁知鲁老在泡子沿大女儿家过年。小伙子又骑车送我到泡子沿屯, 欣喜见到了鲁老师。鲁连坤, 字雨亭, 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 生, 其祖先是名副其实的“东荒片子”人, 自称赫哲后裔, 姓勒穆赫氏, 汉字多用“鲁”或“贺”姓, 祖居兴凯湖南支窝稽岭。清康熙朝编入新满洲,隶属宁古塔副都统衙门(后归依兰) , 满洲镶红旗籍, 乾隆十九年分拨珲春一带。连坤祖父在同治朝依兰副都统衙门内任管贡差。连坤父满汉齐通, 为人耿正, 光绪末年分掌开垦田庄要任。鲁连坤民国末年在穆棱中学读过书, 有股爱乡土的激情, 喜好在民间搜求古俗民谚, 爱酒好歌, 是一方民事通。

        东宁旧名三岔口, 属交通要衢。早在清咸丰十年签订不平等的《北京条约》前, 内地人要进入东海窝稽部“东荒片子”, 这里多是必经之咽喉要地; 也是自古以来东海“林中人”远到三姓和吉林乌拉经济交往和送贡差的通道(除此, 还有伊曼河、岩杵河等关隘) 。清宣统年间东宁设东宁厅, 民国年间立县, 县治所设在三岔口。据鲁老介绍: “三岔口在瑚布图河右岸, 河水虽不宽, 却是两国界河,对岸便是俄国远东滨海地区。清末民初, 三岔口算是闻名的繁华闹市。商号林立, 有饭馆、烧锅、肉铺, 各样叫卖绸缎、山货、海鲜、兽皮的生意人, 处处可见。窄巷里还有茶社, 演唱传统评书和当地‘号子鼓’ (即‘东海段子书’) 。”当地文化多样, 居民杂有满、汉、恰喀喇、赫哲人等, 各操各自语言, 教私塾者必得通晓多种语言, 否则交易授业受累也。民国年间三岔河一带社会稳定。进入日伪__时期, 东宁成为对苏“前哨”, 军警宪特如云, 清乡拼屯, 许多老户远避内地, 固有习俗整肃殆尽。

        鲁老便是在上述氛围中, 苦度半生的一代东海满族后裔。解放后, 他耕点地, 做点小生意, 屯里人尊重他, 称“鲁老师”。他闲暇时, 写过备忘的《东海传》、《我所知的“跑东海”、“跑南海”》、《奕山罪责录》等, 不少文稿被人随意讨走, 也不介意。他生活清贫, 在他住地, 我见到被抽烟撕毁的《东海歌汇》几张残页, 很可惜。《乌布西奔妈妈》一类长歌, 在东海女真人流传中不属孤本, 有些曲目散落民间, 慢慢销声匿迹了。

        鲁老当时六十七岁, 已满头白发, 患有肺气肿病, 冬天咳嗽不止, 但精神尚好。我们俩相见还很投缘, 他让我同他住在西屋里间小炕, 叙谈方便。当晚, 我请鲁老讲述他所知道的乌布西奔妈妈故事。在我热切恳求之下, 他谦逊地说: “人老了, 好多个年头不动笔啦, 也不说一句满洲话, 故事快忘净啦。你打老远儿地方来也着实不容易啊! 我唱是不能啦, 那就凭着记忆尽量给你讲我家的《乌布西奔妈妈》。”我怕他累着, 可他几次不让我打断, 凭着他谙熟的记忆和可敬的口才, 三天三夜,鲁老尽力满足回答我要想知道的《乌布西奔妈妈》故事, 讲得很细很多。我在聆听和速记鲁老唱述时, 确被故事吸引了, 感动了, 迷醉了, 改变着我的认识。很令我钦佩的是, 鲁老熟记很多满语, 但终因岁月久远, 老人家又长年不讲, 数千行的满语长歌, 经反复思索回忆, 仅讲《头歌》、《创世歌》、《哑女的歌》诸段落, 其余满语歌词已追忆不清。为保存全诗完整性, 在鲁老提议和指导下,我除用汉字记录了前几段满语内容外, 又记录了鲁老用汉语讲述的完整《乌布西奔妈妈》。我最初认为《白姑姑》是满族民间常可听到的普普通通的一个传说故事, 后来又认为是一首难得见到的满族民间叙事诗, 经过连续听了激情肺腑的讲唱内容后, 我的认识产生新的飞跃。在满语久被社会遗忘的状况下, 该长诗故事依然保持早年的满语传承, 难能可贵, 这却是我事先根本没想到的。我从小生长在黑龙江畔满族聚居区, 聆听老人们用满语讲唱《天宫大战》和《音姜萨满》(即《尼山萨满》) ,此刻听到情韵相似的《乌布西奔妈妈》, 备感亲切。这首长歌饱含雄浑磅礴的咏唱情韵, 囊括众多远古神话及氏族部落漫长的历史生存跨度, 堪称北方罕见的民族史诗, 确是满族珍贵的稀世珍品, 她可与我国南方一些兄弟民族世代咏唱的“古歌”媲美, 不由得由衷感激鲁老对民族文化的贡献。

        鲁老说: “《妈妈坟的传说》, 也就是《白姑姑》或叫《乌布西奔妈妈》, 都是祖上早先年从‘东荒片子’带过来的。俗语说得好, 故土难离啊! 长辈们一腔思乡离怨, 常好三五成群凑到一块儿,没早没晚地唱着跳着《乌布西奔妈妈》中的歌舞, 才感到安慰舒畅。时光如梭, 后代人耳濡目染,也能跟随大人们顺口讲上几段儿。现在几代人过去了, 《乌布西奔妈妈》也传开了。在绥芬河、东宁、穆陵、珲春一带满汉老户人家, 都知道乌布西奔妈妈, 很敬重她。早年在萨满祭祀、婚寿、节庆时, 偶尔有老辈人给讲唱。不过近十几年来, 这样的举动早没处见喽。”鲁老告诉我: “《白姑姑》的叫法, 是民国年间来闯大荒片子刨参打貂的关里家汉人弟兄们起的名称。我们是旗人, 还按老样子用满语原词, 更亲近多了。在早, 我阿玛讲唱时就叫‘布西奔妈妈’, 当时这么听的。”我问: “乌布西奔啥意思?”鲁老说“乌布西奔按满洲话解释, 就是最聪明最有本事的人。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萨满, 后来成了一方女罕王, 治理东海有方, 后人齐声称赞她。”再问他是怎么传下来的, 他说: “远了我没啥考证, 偏远地方也找不到像样的什么书可参考。反正我知道, 我是打小跟我阿玛学的。阿玛好讲好唱, 我打小听习惯了也就慢慢熏会了。阿玛是跟奶奶学的, 就是我的太奶奶。太奶奶娘家是东海库雅喇人氏, 姓孔, 东海部的人。前清初年, 跟老罕王努尔哈赤进关, 后来有一支人奉调回宁古塔副都统衙门听差。咸丰朝后有人驻到海参崴做俄罗斯国通事。乌布西奔妈妈就是这些前辈从当地土著人口中采集得来的。”鲁老特别向我讲述“乌布西奔妈妈”能够有幸传承下来的有利条件。他如数家珍般地扳着手指告诉我说: “刘秉文祖父刘西裼, 清光绪年间依兰三姓副都统衙门笔帖式, 会俄语,知道乌布西奔长歌; 还有位关正海, 长白纳殷瓜尔佳氏, 东宁老户, 是清光绪年间三姓副都统衙门中重要阁僚, 通俄语, 也讲过乌布西奔。”“刘秉文家三代传‘乌布西奔妈妈’, 他们祖上生活在苏昌沟东, 靠东海南角湾, 所以讲述中乌布西奔海上东征故事和神话掌握最多; 我家祖居乌木逊故地, 大约__是在乌布西奔妈妈当年生活的锡霍特山中麓, 记载乌布西奔妈妈治理内陆山河、统一七百噶珊故事多些。随着时间推移, 讲唱乌布西奔妈妈故事内容相互融汇成如今这个样子。现在, 刘姓家族还有人能知道一些, 关氏后人已迁走情况不知了。我家有讲乌布西奔妈妈的传统, 从太奶奶算起至少四代传人啦。”接着他深情地说: “斗转星移, 沧海桑田。今日能吟咏乌布西奔, 盖先辈用心良苦啊! ”鲁老还讲: “乌布西奔妈妈唱段带过来后, 在北方满洲人生活的地方传讲, 影响还是挺广的。从我了解中得知, 早年在穆陵、绥芬河、珲春一带满人老户中都零零散散听到过, 有长有短, 大同小异。”当我郑重提出“乌布西奔妈妈”故事可靠性的成分比重时, 鲁连坤先生笑着从他书架中, 抽出大册《珲春县志统稿》一书, 翻了翻, 手指着一段书中文字, 告诉我: “产生‘乌布西奔妈妈’故事时间, 虽然离我们挺远了, 仔细推敲起来, 故事是可信的。

从当地满族老人传闻或从《珲春县志》等史书看,乌布西奔故事也是有稽可考的。全诗中提到明朝成化年号, 说明故事产生年代应该在公元1416至1487年间发生在锡霍特阿林(山) 南麓、近东海海滨一代原始母系氏族部落时期的故事。当然, 故事最初流传还要比这时间更早得多。诗文所述时代背景, 正是大明朝成化年间前后, 东海各部连年纷争, 又逢黄河洪灾, 冀鲁豫‘担民’出关流蹿滨海, 当时社会最为动乱时期。故事就是颂扬当时众部落中威名显赫的乌木逊部落女罕乌布西奔的非凡一生。这是歌颂本部族的英雄史和创业史。满族世代虔诚敬仰萨满, 歌颂祖先勋业。凡是从乌苏里江以东迁居过来的满族众姓族众, 都没有扔掉一个老规矩, 那就是每年春秋举行萨满献牲例祭时, 都要先东拜, 祭奠妈妈, 要给妈妈叩头, 祭海神, 祭妈妈神, 祭祖先神和所有众神。听我们太奶奶讲过, 东海妈妈神群就包括乌布西奔女罕。”

        鲁老又列举《珲春县志·艺文》中的诗文讲: “珲春编志是在民国十六年(1927) , 县志编纂人士曾几度访问东宁故老, 我阿玛也在被造访者之列。孟瑞棠诗作便是由东宁推荐的。孟瑞棠先生满洲瓜尔佳氏, 祖籍珲春人士, 其先人清代在珲春副都统衙门任过笔帖式。孟瑞棠民国十四年调绥芬厅教 育局任职。孟瑞棠《仙峰立笠》收入《珲春县志》。《仙峰立笠》诗云: ‘群山南向似朝宗, 通肯分支第一峰。绝顶云浮疑笠戴, 悬崖石印认仙踪。芒鞋遍踏临危岫, 絮帽遥披隐亦松。想望丹霄天日追, 古今不改大罗容’。”鲁老认为, 孟瑞棠这首七言绝句, 正是反映讴歌东海女主乌布西奔妈妈的情怀。诗中深情表述乌布西奔功绩被后世镌刻山洞之中, “群山南向似朝宗”, 缅怀“仙踪”, 崇仰勋业, “古今不改大罗容”, 寓意纵然故土易帜, 后世不会更改祭拜的情怀, 写出诗人的激情。《珲春县志》还载徐宗伟《红溪晚眺》一诗, 其中有“古渡浣衣女, 登山怀古篇”名句。鲁老认为乌布西奔初乃“天降哑女”, 给人熟皮浣衣, 经过多方磨难才被推戴为大萨满的。“登山怀古篇”, 正恰是抒发对乌布西奔妈妈的怀念。鲁老还吟起一首早年流传在民间的无名氏古歌: “旭阳东起照海红, 天柱东西埋冤骨。峰峦常绿妈妈谷, 白云千载奠神窟。”古诗生动深沉, 讴歌了乌苏里江以东先魂骨, 后裔悲离, 只留下旭日每天去照料和抚慰。锡霍特阿林英魂不朽, 高山如天柱, 白云如卫士, 护卫着乌布西奔妈妈墓地神窟。

        后来, 我回长春仔细查阅过《珲春县志》①, 确见有东海女真人“祭妈妈神”记载: 久居东海的库雅拉氏, “原居东海一带。祭妈妈(系东海肃慎女主) , 位北, 南向祭祀无一定年月, 陈满洲之祖,则为公共之神主, 与清室四季之致祭大同小异”。我遵照鲁老嘱咐, 访问珲春、吉林等地祖籍原居东海故地的满族尼玛察氏(杨姓) 、何舍里氏(何姓) 、扈伦瓜尔佳氏(关姓) 、纽钴禄氏(郎姓) 、邰塔喇氏(邰姓) 等家族, 家祭皆祭妈妈神, 多在夜祭。在吉林省珲春市板石乡何舍里氏萨满何玉霖珍藏的神谕中, 满语记载着背灯祭迎请首神是“德利给莫得里妈妈额真” (东海神主) 。在众多东海神主中有一位尊贵女神叫“鄂莫锡妈妈珊延姑姑恩都力”, 即子孙妈妈白姑姑女神。声名显赫的白姑姑在何舍里氏家族位尊子孙娘娘的高位。族人传讲她就是民间仰慕的吉林地区永吉扈伦瓜尔佳氏萨满神谕中有众多“格赫妈妈恩都力”。这些女神有部族女罕大神、传播生育大神、赐降籽种大神、统御兵勇无敌战神。九台市莽卡满族乡尼玛察氏家族萨满杨世昌, 在“背灯祭”时所唱的“祭妈妈神”神歌, 神秘而富有特色。祭时, 星斗出齐, 杨大萨满端坐室内木凳上, 助神人将萨满双手朝后交叉,用细绳捆紧两手的大母指。室内闭灯, 一片黑暗静谧。他缅怀深情地唱“请妈妈神”神歌, 韵味跌宕, 哀婉动心。在族众陷入虔诚沉思之中萨满被捆紧的绳扣霍然开解, 妈妈神灵来到杨姓子孙中间。

        鲁老患陈年气管哮喘病, 冬日不能出舍。女儿时时劝他说话不要声大, 怕他累着, 但他精神充沛, 看得出是一位很认真对待民族文化的要强老人。他从衣柜里掏出一大本厚厚的笔记簿, 原来是他经年珍藏的传本。有满汉文字, 也划些各式符号图案。他告诉我, 他记忆力好, 嗓音洪亮, 能对着图唱。出于对本民族文化的崇仰和抢救濒危文代的认同感和责任感, 我与鲁老很快成为同族挚友。我与鲁老1972年春节和1975年11月, 还有过四次叙谈。在鲁老慷慨支持下, 录记了《乌布西奔妈妈》鲁氏家传全稿。我衷心感谢鲁老对民族文化的热诚关心。鲁老家事令人怆然, 解放后因为历史问题,反右后, 由供销社解职, 始终在家务农, 后兼做豆腐房生意, 烟酒成癖, 闲来咏歌自娱。1975年身边仅有的爱女早逝, 女婿又遭车祸亡故, 与过继子关系不融洽, 生活连遭打击。令我无限伤痛的是1976年春节后鲁老先生因肺心病突发辞世, 享年70岁。①

        《乌布西奔妈妈》为东海女真人民间叙述体说唱形式长诗。根据其部落名称“乌布逊部落”② 分析, 当为金元时代(1115~1271) 古文化遗存。但从其所述内容看, 产生年代则远在金元之先。史诗传承特征, 从鲁老介绍和所获得的岩画图型文字分析, 大约最初是完全依据本氏族部落中的乌布西奔身边的萨满和主要主事人, 遵循乌布西奔遗训, 在举行隆重海葬后, 将其业绩镌刻在东海锡霍特山脉临近海滨的德烟山古洞中。全诗生动感人地记载了东海广袤地区氏族部落母系时代以及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时代门槛漫长时代的社会历史, 记述原始社会人类走向文明进程中众多社会历史文化形态实况、祭礼、信仰、观念、古俗, 淋漓尽致, 像一幅斑驳陆离、栩栩如生的历史生活画卷。全诗尽情讴歌了东海的秀美和物产的丰饶, 记述众多东海岛屿植物、猛禽、百兽、鱼族、奇花、灵药, 又宛若一部东海人文地理百科全书。全诗不仅纵情赞美乌布西奔女罕为东海部族文明发展的睿智和建树, 更颂扬她为寻觅太阳之宫, 向天抱负, 五次航海东征, 无畏无惧, 进入伊曼、鞑靼、苦兀、堪察加、劳坎, 一直北进到白令海南域, 最后因急症病死海上, 结束了她奇幻多彩的一生。前文已述, 史诗产生年代约在15世纪的明成化年间(1465~1487) 。联想意大利著名航海家哥伦布1492年发现美洲新大陆, 恰在我国明孝宗弘治五年, 而乌布西奔率队北上航海的壮举, 比哥伦布还早出若干年。乌布西奔堪称我国北方少数民族传说中一位寻求光明的海上探险家。

        《乌布西奔妈妈》传承形式富有传奇性。民间和本诗中均传讲, 全诗并不以文字形态流存于世,当地土人是以独特的象形符号, 如虫蠕鸟啄, 刻痕深浅不一, 大小不等, 由上而下, 螺旋形镌刻在锡霍特山神秘洞窟之中。符号图画便是长诗故事的主要提示。东海众氏族萨满们, 只要依图循讲, 便可讲唱起来。随着部落人口日增, 产生氏族分支, 咏颂祭奠仪礼传袭不衰。19世纪中叶后, 原居住地的东海各族难民, 迁回乌苏里江、瑚图里河、绥芬河西侧并深入珲春河、布尔哈通、穆陵河、嘎牙河等东北内地生活。《乌布西奔妈妈》故事, 也随之远离锡霍特山麓原始洞穴的岩画母体, 而被带入中国东北内地, 后世萨满全凭背咏, 在原流散氏族和广大原居东海的各族难民后裔中传讲着。全诗为满语传唱, 后因萨满代代去世, 满语废弃, 民国以来习惯用汉语讲。原洞窟符号记忆不详, 传播中形成不少《乌布西奔妈妈》变异故事, 有说唱形式的, 也有叙述体的, 其中, 鲁老传承下来的《乌布西奔妈妈》最具有代表性。全诗六千余行, 分“引曲”、“头歌”、“创世歌”、“哑女的歌”、“古德玛发的歌”、“女海魔们战舞歌”、“找啊, 找太阳神的歌”、“乌布林海祭葬歌”、“德烟阿林不息的鲸鼓声”、“尾歌”等十单元, 夹叙夹唱, 朗朗上口, 保留丰富的东海神话与古俗, 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在《乌布西奔妈妈》史诗记录手稿初得时, 我们首先得到爱辉地方通晓满语的吴宝顺、祁士和、富希陆诸位遗老帮助, 热心从事语言的译注和民俗的勘校, 使长诗更加完美光彩。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和讲唱者鲁老一样, 虽然均已谢世, 但为我们留下的民族文化瑰宝, 却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上。

        1980年以来, 我们在北方民族文化田野考察中, 继续关注《乌布西奔妈妈》等著名民族文化遗产的调查与搜集工作。特别是承蒙国内著名民族学家、民间文艺理论家、满学家贾芝、王承礼、郎樱、张璇如、傅英仁诸先生指导帮助, 始终赴乌苏里江上游西岸一些村屯和吉林省珲春考察, 广泛征集明清以来东海女真人文化遗物, 得到一尊古东海人航海中随供的裸女鱼身海神铜像, 与乌布西奔妈妈长诗中所奉祀的女神极其吻合, 很有研究价值。另在珲春县板石乡满族何姓萨满手中, 获得《乌布西奔妈妈》满文传本①及赶海歌谣等, 对《乌布西奔妈妈》的翻译与研究亦大有裨益。1990年以来, 王宏刚、郭淑云等先生对《乌布西奔妈妈》的传承与民族学价值, 亦做了大量调查与研究工作。② 近年, 烦劳高新光先生做了《乌布西奔妈妈》史诗的满文译校和誊抄事项。正是在先辈和众多挚友同心协力之下, 才使沉睡的东海古老长诗得以问世。我们谨向对史诗给予多方帮助与支持的所有人士,致以最诚挚的敬意谢忱! 

参考文献:

[ 1 ] 富育光. 萨满教与神话[M ]. 沈阳: 辽宁大学出版社, 1990: 279 - 288.

[ 2 ] 佟冬. 沙俄与东北[M ]. 长春: 吉林文史出版社, 1985: 202。

2005年6月26日(本文刊于《社会科学战线》2007年第3期 富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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