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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23日星期五

长白山老林的满族猎鹰人:祖孙世代养鹰驯鹰



打猎归来的鹰屯猎鹰人,猎获了一只野鸡(图最右边人手中所提之物),个个喜笑颜开。位于吉林市土城子满族朝鲜族乡的打渔楼村又称为鹰屯,猎鹰习俗已有数百年的历史。而满族世代相传的萨满祭礼,又强化并传承着满族的崇鹰习俗。

  猎鹰人平时的工作就是遛鹰,在他身后就是传承几百年鹰猎文化的鹰屯。当年努尔哈赤就在这里设立了专职的捕鹰机构,相当于皇家猎鹰专供站。

  过去,猎鹰人架鹰出猎都是骑马;现在,则改成了乘坐汽车。虽然换了交通工作,但传承自祖先的猎鹰文化并没有改变。

  熬鹰成功后,鹰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鹰把式就要给鹰喂食牛肉、老鼠、鸽子肉等。每次喂鹰,鹰把式喊“这”的口令,目的是为了给鹰建立条件反射。

 捕鹰在鹰屯叫作“拉鹰”。依照满族人传统,拉鹰前要先拜祭满族的鹰神。布置好鹰网和诱捕鸽后,鹰把式就躲进窝棚里,手中牵着连接“拐子”的丝线,逗弄诱鸽,等待鹰落网。

  在鹰屯,孩子很小就接触猎鹰,这也为他们继承祖辈的猎鹰习俗营造了强烈的氛围。很多孩子是从喂鹰开始驯养猎鹰的漫长征程。

  驯鹰的头一个过程是“开称”,也就是给小鹰称份量。养鹰人需要经常称一称鹰的份量,知道自己的驯鹰工作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在冬季,鹰屯的猎鹰人习惯来回串门,一边聊着家常,一边交流养鹰驯鹰的心得。平时,不管走到哪儿,猎鹰人都必须时时刻刻架着鹰,以增加人与鹰之间的感情。到了晚上人睡觉时,就将鹰拴在鹰杆上。在野外需要巢穴的鹰,进了猎鹰人家就不需要巢,学会了站在鹰架上睡觉。

  熬鹰就是几天几夜不让鹰睡觉,不能给鹰喂食,磨掉它的野性。但熬鹰的鹰把式同样会倍受煎熬。这样要连续熬五六天,直到最后困倦的猎鹰能够在人面前合眼睡觉,这一关才能过。

  当捕住猎物后只给鹰吃点动物内脏,不让其吃饱,所谓“鹰饱不拿兔”就是这个道理。如果猎鹰人赶到的晚,鹰会很快将猎物吃光,导致猎人两手空空。

  “跑绳”是训鹰过程中至关重要的环节,鹰把式将一块鲜肉放在手臂上,在猎鹰10米以外的地方呼唤猎鹰,猎鹰听到鹰把式的指令,就会沿着连接鹰爪的长绳,飞来啄食。熟悉跑绳训练的鹰,基本就可以学会听从鹰把式的召唤。到了野外,即使追逐猎物飞到远处,鹰也能在听到召唤后飞回主人身边。

  捕猎,鹰屯人称“放鹰”,一人架鹰一人拿长棍轰野鸡。野鸡受惊从草丛里飞起时,架鹰人瞬间把鹰撒出。鹰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就把野鸡猎杀。

  在鹰屯,很多家庭都是祖孙世代从事猎鹰活动。每年秋季,他们开始捕鹰驯鹰。待到来年冰消雪化,猎人就要放飞猎鹰,让鹰繁育后代。

  在农历寒露快到时,64岁的赵明哲显得极为急躁和不安。他每天不断地数天上云彩的块数,观察云的厚度,分析风吹云走的速度。村里人知道,他是在盼着草开堂——草开堂就是下霜。

  一进入这个季节,每天后半夜赵明哲都睡不实。他早早起来,蹲在院子的草垛前看天。东北的霜总是在后半夜下来。四野漆黑一片,只有他手上端着的烟锅里的火一红一亮。他的旁边,是一个空空的木架,那木架上曾经托着他的家族几百年的残梦⋯⋯

  突然,他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是买豆腐的儿子回来了。儿子赵继锋端着豆腐盆站在爹身后,说:“爹,现在草开堂啦!”赵明哲故意问:“你咋知道?”儿子回答:“手端豆腐盆,冻手。”“是轧骨凉吗?”“是那种轧骨凉。”

  老练的爹在黑暗里得意地笑了。其实他早已从烟袋锅的烟杆的凉度中判断出夜里子时,北方的霜已经来了。他从心里对儿子如今会掌握和判断时令和节气的本领佩服起来,但他不能当儿子面夸儿子。

  草开堂是残酷的季节,往往一昼夜,寒霜就使万物凋零。此时,动物却到了捕食的黄金季节。霜落草死突然间使大地变得宽绰亮堂,荒原四野开阔,一切生灵可以目穷千里观察自然,追踪它要捕获的猎物以进食准备度过即将到来的严酷寒冬。

  这时候,北方人也被寒霜激励起来,比如赵明哲。他要在万物大捕食的季节里去捕捉一种动物,因为捕捉它只能在这个季节。

  眼看时候不早了,赵明哲在脚前的一块石头上磕磕烟锅里的烟灰,对儿子吩咐道:“快!让你妈烧火做饭,咱们俩准备网。吃了饭,咱们快上山,抢占头一片山场子。”

  黎明前的黑暗中,爷俩在自家的仓房和院落里忙碌起来,准备着木杆和套网等狩猎工具。这时,这个屯子的其他人家也在这样忙碌着,他们都是在自觉不自觉地重复着一种习惯,一种古老而久远的习惯——猎鹰。


  玩鹰世家

  喂鹰是件最吓人的事,爷爷每天驯鹰回来,就从鹰食盆子里抠出一块肉,扔给时年五六岁的赵文周,说:“小子,喂它⋯⋯”

  在鹰屯,人们见到又黑又瘦的赵明哲,老年人会发出一声惊奇的叹息:真是和他爷爷、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鹰屯位于吉林省吉林市土城子满族朝鲜族乡的打渔楼村。清顺治年间,打渔楼村曾出了18位清廷御用的鹰把式(猎鹰高手),从那时起,打渔楼村有了另一个名字——鹰屯。

  今天看起来,玩鹰似乎不务正业,可是从前在古老的鹰屯是男人必须从事的一项成人标志。玩鹰,就是熟悉鹰,品评鹰的脾气秉性,以便驯它。只有熬驯好了,才能把“成鹰”献给朝廷,于是从七八岁开始,家里大人就让男孩和鹰打交道。

  赵明哲是满族镶蓝旗人,家族从先祖时就为朝廷捕驯海东青、贡鹰。爷爷赵英禄外号叫秀才,人善良,但喜欢拉鹰(捕鹰),7岁就使鹰。小时候,赵英禄就记得家里的鹰杠上从来没断过鹰。断了鹰的人家不是一个合格的“鹰把头”(鹰首领)。那时候,鹰屯家家被称为鹰户。

  鹰户就是具体从事捕鹰、驯鹰的人家。一个鹰户一年上缴多少“成鹰”是有数的,到时必须按数交到打牲乌拉衙门(统管东北经贸和边务的部门),再由衙门“押鹰”送往朝廷,因此赵英禄小时就成天在“鹰堆里”睡觉。

  在鹰屯,人人都知道,赵英禄本来是个秀才,可他的四书五经是在鹰堆里读下来的,他是边遛鹰边读书:右手的鹰袖上蹲着鹰,左手握着书本,边走边读。

  七八岁的赵英禄身子轻,有时鹰嫌他走得慢,自己突然朝前飞去,鹰绳拴在他腰上,把他拖得在土道上打滚,一阵尘土飞扬,屯人见了哈哈大笑。后来,赵英禄终于成了一名出色的鹰猎能手。一早上,他往往在各家门前走动,往人家院子里张望。只要见谁家烟囱没冒烟,他就大喊:“咋不点火?没米上俺家背去,没柴上俺家抱去。烧火做饭,吃饱了上山拉鹰⋯⋯”人们常说,赵英禄的喊叫就是鹰屯的钟点。

  如果赵英禄拉不着鹰,相中了谁的鹰,他就问你,多少钱卖?三百不卖,五百卖不卖?没钱,给你黄豆换。直到把这鹰弄到他手驾着。因此他整天弄一只鹰在胳膊上驾着,在屯里走来走去。

  赵英禄被叫作秀才,也不是虚名,他还可以随时编出一些“鹰歌”来。鹰歌分几种。一种是到野外拉鹰时,当把网铺开,他忘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地上插草为香,倒上一盅酒,有时也摆上几个水果,开始敬鹰神格格。

  依照满族人的传统,拉鹰前,要先拜祭满族的鹰神。传统的拜祭仪式要选在山坡的向阳处,用三片石板搭建一个神庙,它象征鹰神在九重天上的金楼神堂。鹰把式将供品摆放在鹰神庙前,点燃三炷香,一边叩首,一边唱起了敬鹰的神歌。

  赵英禄敬鹰神的歌,是一种东北《五更》(一种民歌的小调),挺好听的。歌词儿是这样的:

  你是哪山生来哪山长?

  哪座高山去捕食?

  哪个大洼去背风?

  今天我上山把你请,

  把你请啊把你请,

  请到我家有用处。

  一天喂你一个饱,

  夜晚陪你到天明⋯⋯

  爷爷哼哼起这小调,有一种“神调”的味儿。神调就是东北民间祭祀活动时大神萨满唱的歌,赵明哲一直觉得爷爷是萨满,曾经问爷爷,这歌你是在哪儿听的?爷爷说是俺家一辈辈传下来的。只要是“家”里的人,都得会。因为这里讲的都是经验,说的都是真话。如“夜晚陪你到天明”,就是指“熬鹰”,也是驯鹰。

  人们都知道爷爷各种捕鹰工具做得好、地道。猎手有了各种应手的工具、服饰,不是就可以“请”(捕)到鹰了吗?可是赵明哲的父亲赵文周却告诉儿子,这还远远不行。要想真正具备一个鹰把式的资格,必须用“心”去请鹰。父亲掌握了一项用“心”捕鹰的办法,那就是要像爷爷那样学会建鹰庙。

  族人虔诚地恪守着人与自然和动物的一种承诺,不伤害自然和动物的一种规律,如鹰“伤”或“死”在部落里,族长要“请”下鹰爪,祭祀占卜后,要把鹰爪和它的尸体火化后,带向它出生的地方。

  相比爷爷赵英禄,父亲赵文周玩鹰更早。五六岁时,爷爷就瞧准他了。爷爷说,训练孩子抓鹰一定要从早从小。当时奶奶不同意,可爷爷有他的道理。他说,就是因为他怕它,才让他接触它,这就消除了怕。

  于是,父亲赵文周一小就抓鹰。父亲抓鹰,从爷爷逼他喂鹰开始。喂鹰是最吓人的事,特别是让一个孩子去喂。

  爷爷每天驯鹰回来,就从鹰食盆子里抠出一块肉,扔给赵文周,说,小子,喂它⋯⋯开始,父亲一见鹰饥饿的黄眼珠,吓得直哭,爷爷上去就一脚,把父亲踢倒在地。奶奶想去拉,被爷爷喝住。直到父亲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去喂鹰,爷爷才笑了。

  父亲手上、胳膊上一道道伤疤,都是小时鹰爪抓踏留下的痕记。人喂鹰时,有时鹰不顾一切地飞到人身上来,那利爪时时抓伤人的皮肉和筋骨,但也就是在这种环境里,父亲学到了一手“喂鹰”手艺。

  喂鹰又称“把食”,是指掌握鹰的进食手法。父亲是鹰屯著名的“鹰把食”(鹰把式),这都是爷爷逼出来的。

  从赵明哲的先祖巴公生,一直到他的父亲,都是攀爬到高高的石崖上,把鹰巢中的小鹰带回,然后一点点饲养大,送贡朝廷。随着辽金战争的结束,女真灭契丹,努尔哈赤又统一了女真,这使得后来满族先民把捕鹰、驯鹰的习俗一代代传承下来。由于后来朝廷废除了捕贡鹰的残酷徭役,于是鹰屯开始了山野拉鹰阶段。因此,与祖先不同的是,赵明哲不是去山崖捕小鹰,而是到山野拉鹰。


 鹰迷夫妻

  他爱喝酒,别的爱好没有。一盆牛肉,那是鹰的,他喝酒只就咸菜。实在馋了,从牛肉的边上片下一块,只一口,还得给鹰留着。

  在父亲的“逼迫”下,到懂事时,赵明哲已是一个鹰迷了。父亲教赵明哲与鹰打交道,是从“熬鹰”开始的。熬鹰,就是把捕来的鹰驯成听人话的鹰。这种“熬”就是让人与鹰作伴,使它不睡觉。

  使鹰不睡觉,人当然也不能睡觉,所以熬鹰其实是在熬人。小时,父亲就寻找方法使赵明哲早起。早到什么时候呢?往往是半夜刚过,就被唤醒。

  开始,赵明哲受不了。小孩子都贪觉,半夜正是睡得香的时候。这时候父亲想了一个高招。

  那时,鹰屯屯口有一家老阚家,是油炸糕铺子。这家为了给出门上山和赶集的人炸油炸糕,往往半夜就开始捅炉点火。只要听到老阚家的风匣“咕哒咕哒”一响,爷爷、父亲还有二大爷往往就会喊:“明哲起来!”

  赵明哲揉揉眼睛问:“干啥呀?”

  “买油炸糕去⋯⋯”

  当赵明哲用筷子穿回一串儿油炸糕时,爷爷和父亲往往故意问:“油炸糕好吃不?”

  赵明哲说:“好吃。”

  父亲说:“好吃你就边吃边熬鹰吧!”于是从小爱吃油炸糕的赵明哲也就早早地当上了“小鹰把式”,开始了他的捕鹰、驯鹰、熬鹰的生涯。捕鹰的程序繁琐而细致,包括选鹰场、搭鹰窝棚、下网、蹲窝棚、拉网等。一只鹰捕到家,驯鹰便开始了。

  在不知不觉中,赵明哲学会了爷爷的捕鹰经验、熬鹰手法和父亲的“摆床子”、“抠野鸡”这一套,但赵明哲也有他自己的“玩艺”,比如给鹰把食、用狗赶仗(轰赶猎物)⋯⋯

  给鹰把食这一套太复杂了。你要把不好鹰这口食,多好的鹰到你手也喂完了,所以人们管鹰把头叫鹰把式,其实应该是“鹰把食”,是指把握好鹰的饮食这个本事。

  一只鹰进了家,开始一定要饿到份。越是超过三斤六两以上的鹰一定要饿它三到四天。饿多了,膘下来再也上不去,没了飞力;饿少了,它发膘,从此不肯玩活(捕猎)。

  饿到什么程度才算到份?要看鹰毛和鹰爪。饿到份的鹰,胸脯上的毛扎撒开了,爪也长时间搭在杠上,懒得“歇爪”。这时开始给它进食。进食要爱护鹰的“嗉子”(胃)。春秋,要把肉片蘸上点凉水喂它,冬天要给肉片蘸上点温水喂。

  赵明哲还会使狗赶仗。一般猎手上山狩猎往往用人来赶仗,可是家里没人跟着,就一个人上山时,谁能替你赶仗?就只能用狗。

  用狗来赶仗,主要是发挥狗嗅物气味的本领。这时,必须要注意处理好鹰与狗的关系。在生活中,鹰和狗是互相排斥的。鹰把式的重要任务就是要设法尽量让狗明白鹰和它是一家,都是隶属于主人的。

  在野外,一旦狗发现了野鸡的气味,它便一头扎进山草和树林中寻味追踪了。这时候猎人也要赶紧驾鹰随其后奔上去。一见狗把野鸡轰起来时,猎人要立刻打开鹰腿上的开裆绊将鹰撒出去,同时要喝住猎狗。这是为了让猎狗知道,你的任务已完成了。

  赵明哲在家也不干活,每天就想他的鹰。不过,鹰捕到家后,他光喂鹰都喂不起。他家养3只鹰,每只鹰一天6两牛肉,一共一斤8两。一斤牛肉20几块,一天光鹰食钱就40多块。他爱喝酒,别的什么爱好也没有。可是一盆牛肉,那是鹰的,他喝酒只就咸菜。有时实在馋了,从牛肉的边上片下一块,只一口,还得给鹰留着。

  赵明哲的妻子郑秀珍今年60岁,土城子乡正通村人。说起她和赵明哲的相识,简直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她18岁那年,上土城子乡亲属老阚家来串门,亲属就说,给你介绍个人(介绍对象)。

  她问,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亲属说,这家养鹰,祖祖辈辈传的。她感到挺新鲜,就同意去看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她4岁的鹰把头赵明哲。

  相亲那天,人来人往,都是乡下屯邻来串门。于是她也帮着赵明哲家干活,喂鸡,收拾院子,烧火做饭。下晌客人都走了,赵明哲走进来问她:“鹰饿着没有?”

  她气得一口气跑回了家,心里又气又恨:这个人哪!我在他家帮他干了一整天的活,他进屋不问我累不累,饿不饿,却只问鹰饿着没!

  哭累了,突然间她悟到,这是一个挺有特点的男人。他对动物那么好,那么关心,对人也一定不会错,嫁给他吧。于是不久,她就和赵明哲成了婚。

  现在,她已是3个孩子的母亲,两个儿子,一个姑娘,也都成家立业搬出去过了。家里就她守着丈夫,还有丈夫的鹰。丈夫还是一门心思在鹰上。家里的两垧地(合30亩),一切家务,都是她经管。丈夫只管鹰。

  有时别人问她,你嫁给一个捕鹰人,后悔过吗?她说,开始后悔。后来听别人讲,他从小吃苦,和老太爷学捕鹰,放鹰,并抓过狼,能捕不少鹰,于是觉出他是个能人,也就不后悔了。

  有时,丈夫上山拉鹰,家里喂鹰、驾鹰的任务就是她的。相比家务,她更把鹰放在心上。鹰在熬和驯时,每天都得驾。有时丈夫不在家,烧火做饭她都是驾着鹰去干,这已成了鹰屯女人的“绝活”。

  有一次,大女儿红霞从城里回来,—看鹰在屋里尿了一地,就气得想把鹰扔出去,于是她就劝女儿:“这是你爸的心上物,别给他动。我收拾,又用不着你们!”

  她把家里的一切活都揽在身上,就是为让丈夫一心一意去琢磨鹰的事。不过,她也有委屈的时候。

  很多次,赵明哲从山上回来,不问她累不累,先问他的鹰喂没喂,驾没驾。有时鹰没驾好,或把一两根鹰毛折了,他就骂她,气得她一顿哭。

  看她哭了,他也上火。之后,他一边喝酒一边劝她说,我不对了,不该打你骂你。把你弄出病来,咱们这个家也没法过。可是,你也该想想我。我这么大岁数了,弄一只鹰容易吗?每天一出就几十里地,多大的毅力呢!说得她也只好转哭为笑。



 生死绝恋

  他叨念:鹰啊,你走吧,一路平安。说着,他用手抚摸鹰的每一个部位,就像爹娘抚爱子女的身体。鹰在他头上盘旋着,就是不肯离开。

  一进入冬季,干燥的雪粉把天空搅成朦朦胧胧,白天也像黄昏一样暗淡,奇寒无比。这儿的大雪从每年的冬天开始飘落,直到第二年的五月还没有停下⋯⋯

  在鹰屯,人们都知道赵明哲的爷爷赵英禄是个最抗冻的人,他能在野外严寒的鹰窝棚里一呆就三天,因为他的祖先曾亲自带领捕鹰队去过北海,并把亲身经历讲给自己的子孙听。

  古时生活在黑龙江两岸的女真人,每个鹰首领都是个老鹰达(鹰首领的意思)。不过,很多登上悬壁的捕鹰人最后冻死在崖上了。风把他们的尸骨吹干又冻透,像一幅石画贴在高高崖壁上,又像一面面古老的“鹰旗”,召引着人一代代奔向一去不归的天涯之路。爷爷每当给赵明哲讲起这些故事时,都是一把一把的老泪,脸上升起无限的庄严。爷爷的故事让人震撼,特别是先人那累死冻死的尸体悬挂在悬崖上像一面面旗子,永远在赵明哲的眼前飘荡⋯⋯

  清朝中叶以来,几任皇帝东巡来此,发现鹰屯人去北海捕鹰雏役务苦不堪言,于是下令免除此徭役,改为就地捕飞来的大鹰。北海就是黑龙江以北的库页岛一带。那里天高地远,寒冷无比,最适合海东青和各种雕鹰生存。

  据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在他的老城赫图阿拉还设立了驯鹰场。其中有一只叫“小花翅”的海东青,专门抓捕香獐子,这只鹰便是努尔哈赤驯出来的。

  鹰驯好后,就可以撒出来捕猎了。到了严冬降临,雪一落下,就是鹰屯猎手忙碌的季节了。他们要驾鹰出猎。在鹰屯,赵明哲最拿手的绝活就是狩猎时的摆床子。

  有一年冬天,赵明哲驾鹰出行,到七家子出猎。七家子距鹰屯以北23里地。一整天,风把他的脸扫得又黑又紫,肉皮子紧紧被冻硬贴在骨骼上,身子像一面紧蒙的东北皮鼓。

  下晌,日头打一个滚儿,眼瞅着落入西面茫茫的荒雪尽头。四野一片朦朦胧胧时,一道新的野鸡踪迹突然出现在赵明哲眼前的丛林雪地上⋯⋯

  赵明哲盯着雪地上野鸡踪迹的目光也使鹰兴奋起来。这也是动物的本能,一见猎物痕迹立刻精神振奋。鹰一兴奋,它头顶和颏下的毛抱得蹬蹬紧,双眼凝视着远方,头不断地向两边转动。这使赵明哲心里也有了底。他大步地按踪追去,果然不出50多米远的一片林草头下,突地钻出一只花脖子公野鸡。这是北方山林里的野鸡,大而肥,足有8斤。

  猎物一出现,鹰已急得炸开了头上的顶毛。赵明哲迅速打开鹰绊。只一瞬间,鹰如一道黑影,和野鸡几乎同时滚到一片黑乎乎的冬林荒草丛中。赵明哲赶紧盯物奔上去追赶,又见鹰和野鸡卷成一股黑风忽地“刮”向远处的村落。等赵明哲踉踉跄跄进了村才发现,野鸡不见了,抬头一看,他的泼黄鹰却落在村头一家草垛旁的大树上。

  见赵明哲发愣,一个村人走上来,说:“早已让人拣走了。”他明白了。这准是野鸡钻了人家的草垛,人家又拣野鸡又抓鹰,可是又不懂“拿”鹰的手法,于是一下子抓伤了鹰的翅膀。这使鹰受惊,于是它蹲在树上不肯下来。

  他望望树上的鹰,树上的鹰也望着他。于是,赵明哲决定摆床子。摆床子,是猎人的一句行话,又叫出床子。是指鹰一旦受到惊吓,便独自呆在树上,猎人必须用自带的肉摆在地上,吸引它下来。

  赵明哲把自己的布褡子摘下来。他每次出猎都背着自己的背褡子,里面什么都有,当然也准备了“摆床子”的肉块。现在,他在黄昏前的雪原村口大树下,拿出两块牛肉,在地上的雪上,摆上牛肉,嘴里发出“这这”的叫声,不断地摆弄着。

  可是鹰无动于衷。这是因为村人在抢野鸡时伤了鹰的翅膀,它伤得重,不愿动。再有,就是伤了鹰的心,动物也有自尊心,它认为人不该这样,所以它不肯下来与猎人为伴。

  天,渐渐黑下来,四野寒冷无比。天黑无法摆床子,于是赵明哲就在这家的草垛上抱了两捆草,自己躺在上面陪伴鹰过夜。

  出猎惊伤的鹰,人不能亲自上前去抓它,它见人一来,弄不好会一头撞死在树上。收回被伤了心的鹰,必须让它自己下来才行。

  就这样,赵明哲一直在树下守了三天三夜,每天他都拿出从爷爷和父亲手中学来的“摆床子”绝招,用牛耳尖刀将牛肉切成铜钱大小的碎块,摆在地上,并用冻硬的手不断上下抛着鲜肉,这种抛肉法叫“摆花”抛肉法。猎人要不停地抛起接住,嘴里不停地发出“这这”的叫声。

  这是猎人疼鹰的心底的呼唤和一种唤鹰的绝活,第四天头上,泼黄终于从树上飞下来,扑进猎人怀抱⋯⋯

  到了第二年春天,北方的大地快冰消雪化的时节,赵明哲就要考虑放掉自己曾经辛辛苦苦捕来驯好养大的鹰,让它们回到自然中去。这是鹰屯的老规矩,从赵明哲父亲、爷爷、爷爷的爷爷那时起,都这么做。这样做的目的是放它们回去再生儿育女,这样大自然中才能不断鹰。在鹰屯,每一个捕鹰人都自觉遵守这个准则,谁不这样做谁就不是捕鹰八旗的后代,也对不起祖先。

  在即将放飞鹰的那些日子里,赵明哲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半夜起来也去看一眼鹰。看它站在杠上,也望着主人,四眼相对,仿佛有无尽的话要说。

  明天要放鹰,赵明哲在头一天会给它许多好吃的,边喂边自言自语:孩子,吃吧,吃完明天送你回家去。你要愿意来呢,明年俺再接你,请你⋯⋯叨咕完这一句时,赵明哲往往眼中已闪出大颗的泪花。因为他心里知道,这一别,就永无见面之日。

  第二天早上,赵明哲带着鹰,走向村外。他站在一个高岗上,轻轻解开鹰腿上的“绊”,嘴里叨念着:鹰啊,你走吧,一路平安吧。说着,他用手轻轻抚摸着鹰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就像爹娘抚爱自己子女的身体。

  看看时辰到了,他举起已松绑的鹰,猛地向高空扔去,然后自言自语道:“走吧⋯⋯”

  鹰离开他的手,窜向高空。可是,鹰总不能快快地离开猎手。很多时候,鹰从猎人手中飞出,在他的头上盘旋着,盘旋着,就是不肯离开。

  从春天到秋天,是鹰屯没鹰的日子,只剩下一个空名。一到了秋天,天下霜,草开堂,是捕鹰的季节,从这时开始大约一个多月,是鹰屯人捕鹰驯鹰的时间,也是最忙最累的时候,家家捕鹰,驯鹰。接下来是紧张幸福的狩猎阶段。然后,就到了放飞鹰回归自然的春季⋯⋯人的一生,就这样生死轮回地交替着。

  赵明哲说,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是在和祖先默默地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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